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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忠烈之后

“既然你心中有数,那么老衲也不便再多言了。”老禅师望着眼前这个看似病怏怏实则一身倔骨头的年轻人,一瞬间有一种看见了叶天权倔老头年轻时候模样的感觉。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从邙山上走下来的那几位,似乎都是这样的德行——只要是自己认定了的事情,除非自己偶然顿悟,否则九头驴子也拉不回来!

这样的性格虽说不至于招人恨,但也绝对不会太讨喜,不过真要是熟识之后,偶尔却又会觉得有些可爱……

一老一少天南海北地聊了些有的没的,突然之间,叶清宁像是想到些什么,问道:“刚才过来的那个叫忘忧的小孩儿,是师伯您的徒孙?”

“嗯,”老禅师点点头,“老衲前不久收下的,那孩子家中遭遇了些变故,因而性子可能没有同龄人那般跳脱,但本性却是不坏的。”

叶清宁了然地点点头,说道:“我猜也是,这么点年纪,若非遭逢变故,又怎么会如此少年老成,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

老禅师瞥了他一眼,打断道:“你像他那么大的时候,烧了老衲的禅房……”

叶清宁干笑两声,有些尴尬。

“既然你提起来了,我便与你说一说这个孩子的身世。”老禅师手执念珠,叹了一句“阿弥陀佛”,有些悲戚地说道,“说起来,这孩子的遭遇与你,倒有几分相似——这孩子姓荀,乃是老衲一位故人的嫡孙。”

“荀……”

叶清宁念了一声,这并不是一个很常见的姓氏,但在大俞,尤其是在沧州,这却又是一个值得被所有人记住的姓氏,因为这是昔日的沧州之主韩王一脉的姓氏。

大户人家出身,不久前遭逢变故,又是这么个几乎可以说是罕见的姓……

老禅师又叹了口气:“看来你已经猜到了,不错,老衲那位故人叫做荀非,沧州之主,韩王荀非。”

是了……叶清宁了然地点了点头,若说大户人家,整个沧州又有哪一户人家能够比得上韩王荀氏一脉?从韩王府中走出来,又是嫡孙的身份,想来从这也是被当作王位世袭罔替的继承人来培养的,有这份气度委实不奇怪。

再说遭遇,说起来还真的和叶清宁有几分相似。此时距离荀氏一脉满门遭到山鬼幽骑军地屠戮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了。叶清宁虽然没法想象出这样一个孩童是如何从那样一个修罗地狱般的地方逃出来,并且顺利抵达伽蓝寺的,但是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人一个个倒下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他也曾体验过!

只是,叶清宁再不济也还有【孤月】有【暗辰】,他有复仇的资本,但这个法号忘忧的孩子,他除了忘却忧虑,又能做什么呢?

“荀氏一脉于沧州为王两百年,不说功劳也有苦劳,且这一代韩王荀非在位三十年,境内百姓一直安享太平,这份功德,可谓无量!”老禅师面色肃然,说道,“那一日得知消息,老衲便叫上了三位弟子,欲往沧州府超度故人英魂,却在王府故址的密道中发现了这个只剩下半口气的孩子……”

“师伯慈悲,清宁佩服!”叶清宁闻言拱手一拜。

如今整个沧州都是公孙家的囊中之物,在寺中私藏荀氏余孽,而且还是先韩王荀非的嫡孙,这其中的风险老禅师不会想不到。但凡走漏了一丁点的风声,对于整个伽蓝寺都将会是是灭顶之灾!

老禅师摇了摇头,说道:“老衲是佛门弟子,虽不读儒家圣贤书,却也知道世间忠烈之士,无外乎以死殉国!沧州府破,韩王荀非于两军阵前蒙面自缢,上谢罪于先祖在天之灵,下无愧于百姓拥戴之恩,敢问天下九州七位诸侯王,谁人有此气节!老衲是方外之人不错,但抛却方外之人的身份,老衲也是沧州洛城人氏,沧州百姓皆受韩王恩惠,韩王大义无愧于我等,老衲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最后一丝血脉就此断绝?”

叶清宁闻言也是默然。

山鬼幽骑军兵分两路同时拿下沧州府和雍州府,甚至最后连梁王的梁州府都未曾逃过一劫。面对这等灭族之祸,三位诸侯王却有三种不同的反应。

秦王嬴子亥执诸侯王印玺走出王府跪降,梁王朱忠抛弃一家老小远走启明城求得国师府庇护,韩王荀非于两军阵前蒙面自缢而亡。

前者虽说丢掉了王族气节,但好歹保住了一家老小的性命,并未连累他人。中者说得好听些是不曾把祖宗留下来的江山社稷拱手让给蜀王,但是国师叶清玄岂是乐善好施之人?想要他的庇护,岂能不付出些代价!梁州易主,只是时间问题。

真要细究起来,这两者的做法其实都无可指摘,毕竟有句老话叫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是还有一句老话叫做“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比起韩王荀非“诸侯死社稷”的大义,前两者的一己之私就显得极为不堪了。而反过来说,也正是因为前两者的不堪,反倒衬托成就了韩王的忠烈!

对此,叶清宁其实并不太认同,毕竟他从小接受的也并非是儒家正统教育,天机阁所传授的纵横之道讲究务实。何谓“务实”?留七尺有用之身,平天下不平之事!这便是天机阁祖师爷所传下来的道。

太过务实价值观不能说坏,却也绝对谈不上好。因为一旦走入极端,便很容易让人变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比如欺师灭祖的叶清玄,比如为了复仇而不惜搭上无数无辜者性命的叶清风……

叶清宁想到此处,突然莫名地叹了口气。他平生第一次开始反思,或许祖师爷说的那些东西,也不一定全部都对……这天下,的确是需要更多务实的聪明人,但也不能全然没有敢于仗义死节的傻瓜。

逢此离乱之世,总要有一些人,为了他们的大义,在适当的时候,死给天下人看!

前朝兵马大将军刘烨风遭受诬陷宁死不反,太傅张致远金銮殿上抬棺死谏,三朝太监赵高年逾古稀死守朱雀门,五品言官陈怀民为求一死而痛骂叶清玄奸臣窃国,沧澜城城主江寒城亡人亡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们的死愚蠢么?在叶清宁看来,当然是愚蠢的。但是这并不能证明他们死得没有价值,相反,为了这个国家,他们死得其所!

他们,必将青史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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