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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蜀昭武王自传(下)

人的心脏长在左边,当然也有那么一小撮人的心是长在右边的,但是几乎没有人会说自己的心脏长在躯体的正中间。

因为人心,终究是偏的。

当我心里出现这样一个选择的时候,就已经意味着代表公平的那杆秤倾斜了。

没错,我是巴蜀的诸侯王,我应该对我的江山社稷负责。但同时我也是一位父亲,白帝城里寻常的铁匠都盼着自家儿子子承父业,我为什么就不能有这样的奢望?

但是平心而论,伯仪这孩子的确是不堪大用。

我半生兢兢业业事必亲躬,没有人比我更加清楚“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的道理。先孝文帝不懂,于是传位给灵帝。一个只知风花雪月的诗酒皇帝,搞得朝野上下尽是伶人,叫这天下如何不乱?!

伯仪这孩子,他没有这样的能力,把他放在这个王位上,就如同把一只羊放在狼群中间。他镇不住那些早年间与我一同征战的功勋武将,镇不住一直贼心不死的南蛮国,更加镇不住天下九州那些野心勃勃的诸侯王,以及启明城里那位高坐钓鱼台、一步一步蚕食大俞国祚的国师叶清玄。

其实不止是他,就连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公孙珀,也不见得就能在这样的乱局之中守住我巴蜀两百年的基业。

那一刻,我终于能够体会到我父王当初的无奈了。

就像我的王府里的老管家老黄说的那样:世事总是无常,就像谁都不知道下一个粽子是什么馅的,所以谁也都不知道下一刻老天爷会给你怎样的惊喜。

老黄那张嘴想来很准,这一次他也没有说错。在我最纠结的那段日子里,老天爷还真的给我带来了一个惊喜。

那是五年前的一个冬天,我在巴蜀与沧州交界的地方救下了一个全身焦糊的少年,那时只是随手的善举,却成为我后半生最大的幸事。

我也是后来很久才知道,这个少年名为叶清风,出自天机阁。

天机阁这三个字的分量有多重,整个天下估计没有多少人不知道。且不说那两百年那位被太祖皇帝称为开国帝师的一代谋圣叶凌尘,也不去提什么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洛城智绝叶清宁,就说如今庙堂之上那位炙手可热的一朝国师叶清玄,年纪轻轻便把天子朝臣、各路诸侯玩弄于股掌之间。

一怒则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这并不是一句空穴来风的话。

我知道,我捡到宝了——尤其是在我知道叶清风与叶清玄之间的恩怨之后。

于是,我身边多了一位无官无职带着青铜面具的铁面谋士。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这个被人戏称铁面人的少年,在来到巴蜀的头一年就接手了我用来打造武器的织造坊,为我打造了数十种前所未见的战场攻守杀器。之后的四年里,他把他毕生所学的奇门遁甲之术著成兵书,根据蜀军的特性和天下的局势创造了九种战阵,即便久经沙场如我,也不得不为之叹为观止。

叶清风的出现,让我看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有这样一个人在,坐在王位上的那个人哪怕是头猪,又如何?

诚然,自古主君都怕臣子势大功高震主,所以历史上才会有那么多过河拆桥的君王,和无数明明有丹书铁券免死金牌却死得不明不白的有功之臣。

但是叶清风不一样,这个孩子本就无心庙堂,他之所以愿意留在我身边,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借我之手杀了叶清玄这个欺师灭祖之徒。叶清玄一日不死,这种执念便一日不会消除,他便不会对王位上的人造成任何威胁。

退一万步说,就算有朝一日他大仇得报,按照天机阁历代弟子不得入朝为官的祖训,他也不会再继续留在庙堂之中了。或求一死,或退隐江湖。

不怕你执念深重,就怕你无欲无求。

我心里的那杆秤,终于完全倒向了伯仪。

决定了,蜀中的世子殿下,就是我儿公孙伯仪!

想通了这一点,一切就简单了。

于是我开始在蜀中原来的兵制之上建立了一个赤羽营,交给伯仪掌管。赤羽营中所有的将领,全是有潜力但战功不足的年轻人,他们将在我死后,替我儿去征战沙场。

我相信,有了这样一群人替他赴死,又有叶清风在幕后出谋划策,伯仪即便什么都不做,其成就也必然会在我这个父亲之上!

他会走出巴蜀弹丸之地,他将问鼎天下!

收到沧、雍两州沦陷于山鬼幽骑军铁蹄之下的消息后,我便知道,我赌对了!

很好,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两全之策。从此蜀王之位,于伯仪而言不再是一个负担,反而是一张保命符。他从此不必如他祖父、大伯和父亲那样,为了姓公孙这份殊荣而踏上战场,丢掉性命。

至于我那侄儿公孙珀,我也给了他最好的结局,我自认为我并不欠他什么。

我想可以走了,因为人世于我而言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了。

纵观我这一生,大落大起,大起大落。所幸的是,无论风云变幻如何,我终究是笑到了最后。

春风又绿江南,那个站在广陵江畔观潮的人,却换了一代又一代。

一代新人成旧人,一代旧人变死人。

闭上眼的那一刻,我梦见我的父王,我梦见我的大哥,还有无数和他们一样,已经是死人的旧人们。

我来了,我走了。

我本巴蜀庶子!万钟于我何加焉!

【历史】

明德五年上元佳节,巴蜀第十二代蜀王公孙术于白帝城溘然长逝,享年六十二。

术以庶子之身,承蜀王之位。在位三十余年,亲黎民,平南蛮,拒北燕,灭两国诸侯,护巴蜀百年基业不失。九州七位诸侯,独此一家!

他去世的消息传到启明城,朝野上下为了奉承国师大人,纷纷上书天子怒骂公孙老贼窃国,应当赐其一个“武厉”的恶谥。

杀戮无辜曰厉。

那一日,不穿朝服只是一袭白衣的国师叶清玄,站在大殿之上冷眼看着吵到不可开交的天子朝臣,最终留下“昭武”二字,转身拂袖离去。

明德有功曰昭,当之无愧的美谥。

昭武二字,盖棺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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